那通電話打來時,我在老家的客廳。對方把條件說得很清楚:待遇不錯,但要長期外派。我看著桌上的水杯,只回了一句:「我需要再想一下。」

我沒有立刻答應,不是因為冷靜,而是另一條路也還沒有答案。我正在等博士班的結果,卻連自己能不能找到適合的位置都不知道。那句「想一下」聽起來像我握有選擇,其實更接近卡住。

掛掉電話後,我約了一位老朋友吃宵夜。店裡很吵,我把事情講得很短:一份工作,一個還沒確定的博士機會,我不知道該往哪裡走。

他沒有替我分析,也沒有叫我勇敢追夢。我們把那頓飯吃完,聊了幾件跟未來無關的事。現在回頭看,那是我當時很需要的陪伴:不是替你選,而是先讓你不要被選項壓垮。

回家後已經很晚。腦袋裡兩個畫面輪流出現:一個是電話裡那份已經可以握住的生活;另一個是接下來還要繼續寫、繼續寄,甚至可能沒有回音的信。

手上有牌,還是不知道怎麼選

工作那一邊很具體。薪資、地點、報到時間,都可以排進表格。博士那一邊只有一個模糊的念頭:我想換一個方向,再看看自己能走到哪裡。

對旁人來說,答案常常很簡單。重視收入的人會說,先工作再說;相信學術的人會說,機會來了就去。但這兩種「很簡單」,都不是我的簡單。每個答案都只看見其中一種代價。

那時我還刻意沒有把所有可能的工作都投完。我對自己說,等真的決定進業界,再去碰最想要的機會也不遲。這聽起來像保留彈性,後來我才知道,有些彈性放久了,也會默默變成沒有走回去的路。

另一封信

錄取通知來了之後,事情也沒有突然變簡單。我想從原本熟悉的領域轉往另一個方向,履歷上的經驗接得不漂亮。寄出的自我介紹有些沒有回音,有些禮貌地說位置已滿,或彼此方向不合。

每次線上面談,我都把同一段故事換一種說法:以前做過的事,為什麼能接到接下來想做的事。講到後來,我開始懷疑,連我自己是不是都沒有被說服。

最後,有一封很短的回信邀我聊聊。沒有保證,也沒有漂亮的承諾,只是一扇勉強打開的門。我走進去,博士這條路才從「可能」變成了日常。

日常比想像中窄。收入少很多,進度也無法預測;你做了好幾週的東西,可能在一次討論後全部重來。工作 offer 則像一張被收進抽屜的明信片,偶爾提醒我:另一種生活曾經離我很近。

錢會讓很多話變難講

跟身邊的人談選擇時,薪水是一個會讓對話變重的詞。它太具體了,具體到理想、興趣、挑戰和成長,放在旁邊都顯得有點虛。

我原本以為家人會先替我算收入,沒想到他們先問的是:哪一條路會讓你比較願意走久一點?那個問題沒有幫我算出答案,卻把時間拉長了。不是只想明年,而是想多年以後,我會不會怨自己從沒試過。

伴侶也沒有替我決定。每次談到這件事,她的沉默都比上一次長一點。我後來才明白,反對不一定會用「我不同意」說出來;有些擔心,是用沉默留下來的。

至於我,最常講出口的理由是:「想再挑戰自己一次。」這句話沒錯,只是太像口號。更誠實的版本是,我怕的不是選錯,而是很久以後回頭看,發現自己當時只是因為害怕,選了最容易解釋的那一條。

走出那間辦公室

做出決定後,我回去向一位帶過我的老師道別。那天沒有長談。他聽完後只留給我一句話,我把它記進手機備忘錄。那句話後來沉到很下面,卻在幾個最懷疑自己的晚上,自己浮了上來。

我走出辦公室,經過以前每天進出的走廊。門就在旁邊,我沒有再進去,只是慢慢下樓。那一刻沒有配樂,也沒有終於選對路的篤定。

我只知道,有一封 offer 我沒有答應;而另一條路,也還遠遠沒有答應會善待我。

我那時以為故事先告一段落。其實,它才剛開始。

— 上篇完。後續見 No.03 ─ 備忘錄底下的那句話